有时吐槽政府公文、新闻发言稿措辞能引起强烈共鸣,无疑这些申论金句是信息熵极高的代表。但少有人去推敲空话、套话令人深感不适的缘由。 或者说,不仅仅列举信息熵极高的文字,而试着去思考,怎么才熵高,为什么熵高让人不舒服,自己又怎么避免或者利用这种规律? 我从中学思政课开始,就对这类信息熵极高的文字非常排斥,因此除非我想故意膈应人,其他时候都在反求诸己,避免自己像公务员考试一样,用最端庄的措辞说出最不尊重听者的话。 “沟通的意义取决于对方的回应” 我尝试总结信息熵高的文字,违背沟通意义、让接受方难以回应的特点如下: 第一:措辞无法产生清晰的联想。 第二:措辞产生的联想没被限定得足够精确。 因为人脑的特性,我们并不能凭空想象出未曾接触过的事物。人的创造,只是根据已有记忆的二次创造,人的理解,只是根据已知来推导未知。你得见过苹果,记忆里得有这个东西的样貌、有它摸起来的感觉、有咬下去瞬间听到的声音,有许多诸如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s的相关典故。 当“苹果”这个你脑子里的文件夹,里面装满了与它相关的FLV、MP3、JPG、TXT甚至PSD和EXE。那么当苹果这个压缩文件传到你耳朵里时,对你而言两个音节,却包含了海量潜在信息。 为什么是潜在信息呢,法未经解释则不得适用,任何概念未经限定则无意义。 光说苹果本身无意义,到底是:12月24日的苹果、还是keeps the doctor a way的苹果、还是某科技品牌的苹果、还是最炫小苹果。未经限定的苹果,等同于没说。你有关苹果的阅历总和,是苹果这个词对你而言语义联想的极限范围。 也因此,联想清晰与否,由说听双方共同的阅历决定。信息熵的高低是相对的、动态的。 对不常使用电脑的人来说,FLV、MP3、JPG对他们而言就是信息熵极高的文字。他的世界里没有九又四分之三月台,即便你字正腔圆念对了密码,也只能双双以头撞墙,互相怨恨。 恰恰相反,对于常使用电脑的人来说,这些符号信息熵极低,连压缩文件都不需解压,直接精准传递了海量信息,例如“吴签”“爱丁堡”短短三两字,是多大量级的信息? 甚至我可以借用苹果的MKV和MP4格式来暗喻,你的苹果是包装好的还是散称的。 对一个法学生来说,一句“亲亲相隐”或“不具备期待可能性”,就足以高码率传达你的主张和态度,可明明是同样的内容,对于普罗大众只能转译成“良法不强人所难”,降低信息熵的同时,原意也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失真。 无论英汉互译、还是PDF转Word、将声压信息转换成电信号,转码就必然伴随信息失真,译者和转换工具的水准,只是在尽量减少这种失真。 信息熵的高低,取决于说听双方对同一概念理解层次的落差,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,信息熵的高低,只是一个中性的现象。 有时信息熵高,是传输方用远超常识的方式灌输,不照顾接收方。又是相反,是接收方不具备常识。而更多时候,信息熵本就是双方默契调控的范畴。 而常识是什么呢? 因为对概念的认知取决于经历(脑子里命名为XX的文件夹,究竟是空的,还是丰富的,是清晰的还是混乱的),所谓经验,就是不断往文件夹里填充、更替、删改的不同文件类型。 常识就是,通常情况下,一个人扮演某种角色应当具备的经历(具备了经历等于具备了认识)。 例如:作为一个人的常识、作为一个男人的常识、作为一个学生的常识……根据限定条件的不同,常识的范畴也在动态变化。人与人之间的争论、因不耐烦爆发出的矛盾,十有八九是源于对常识的预期范围不重合。 作为沟通的一部分,采取怎样的方式传递信息,是传递什么信息的大前提。 信息熵高的文字是什么? 是作为输出方,不尊重接收方常识、有意无意不友善的结果。 是作为接受方,自己认知未达常识标准的困惑。 “供给侧改革”“补短板”“去库存”“去杠杆”“降成本”“去产能” 这些词真的假大空吗,不见得。但为什么排斥,这和我们一般人扮演的一般角色,所应当掌握的常识,完全不重合。 一味谈论文字的信息熵高低没有建设性意义,因为文字是为沟通服务,沟通的背后是人文关怀。 我们要对人性多些关注和理解,从人自身欲望出发,满足人需求,维护人的利益,从而达到对人权的基本尊重。文字、语言是手段,是工具,使用他们的人,才是目的。 我们常能透过文字,语言,感受出一个人的温柔或刻薄。可这真的和礼貌措辞与否有关吗。 有时毕恭毕敬的措辞能传达出咄咄逼人的态势,有时泼妇骂街的辞藻却流露着对爱的向往。 我理解的温柔和善意沟通,是先心怀“沟通的意义取决于对方的回应”再沟通。 因为常识的差异,每个独一无二的人,经历独一无二的生活轨迹,就注定了我们脑子里对人间世事的理解有着巨大差异。至少对常识的界定范畴,是一定不重合的。 也因此客观上的信息熵必然存在,关键在于,我们主观上有没有意愿为了人文关怀,去极力降低信息熵,更进一步,在信息熵和失真律之间反复平衡,在精准和易懂之间付出字斟句酌,只为了,让这段沟通有意义。 我理解的有温度的文字,是至少在主观上,没有以己度人,不以自己的阅历作为双方沟通的背景,去想办法配合对方,且言之有物。有这样的态度,措辞再僵硬,它质朴也动人。反之亦然。 信息熵高低这个谜题,我观察了十多年,但关注点从没放在文字,而在使用文字的人。 比喻的本质,就是顺应人的认知模式,借由已知来辅助理解未知。拆解人们常识范畴内事物的特征,嵌套到他常识范围之外的事物,以此让人理解其间规律。 YJango在《学习观》开篇谈到: “学习是通过例子找出问题和答案的规律,知识的描述只对学习起到指引作用,能重塑大脑联机的,是例子” 在我看来,热衷举例和善用比喻,并非文学素养。而是人文素养。 无论你善用比喻,给人不期而遇的伤痛,还是善用比喻,给人预期之外的豁然。拿刀的人无论善恶,他的关注点,永远在对方身上,在以对方为中心,以对方的三观为背景,以对方作为交谈的出发点。心里有对方。心里有万事万物。 相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,只会把对知识的记忆当做教学,绞尽脑汁也不会妙喻横生。 因为比喻是在寻找世事的关系,而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 文字是传递信息的手段,有着许多精进的技法,可慢慢积累。 可人自始至终,只能是目的,不能是手段。 |